【瑞金】Eversleeping in sea

与阿天@天锡成玦 联文
人鱼瑞x人类金

可用bgm:eversleeping

格瑞视角:潮起潮落 格瑞.ver

rise and fall,eversleeping in sea
无论潮涨潮落,我们永眠于海

这里是人造人金视角


1.
少年向面前的巫婆恳求她回答。

他向盘旋的黑乌鸦询问,他说:哪里有一片净海。

可是这里的海洋泛着工业的恶臭,不似他梦想中那般清澈,只会带来绝望时代余韵的痛苦。

他祈求,他说:请让他找到海。

他看见了。好不容易能从迷云密布的天空中渗透下来的一丝光芒,直直的照入他的眼睛里,把那些迷雾驱散,有的只是晶莹剔透的蓝色。

最后净海。

2.

金快步走过泥泞的道路。他小心翼翼的窜进小巷,左右的墙壁相隔很近,无论他如何将自己的肩膀蜷起,依旧在那粗糙的墙面上摩擦。单薄的衣服底下红成一片。

可是他不在乎,怀里的东西是今天最大的喜讯,即使为此他付出了许多的代价。但他就是快乐,仿佛下一秒就能唱起一支歌,无忧无虑的像是最自由的海鸥,能回归无尽的海面。

东转西跑,他回到了在这个时代夹缝里求生的海。

金把这里称为海。在他心里,只要这里有着最美的海洋,最美的人鱼、他的人鱼,那这里就是他的海,他最后的美梦。

推开镶在黑色墙壁里那道灰色的门,里面狭窄没有窗户,塞满了金找来的、还能用的工具。他从中翻出一个玻璃杯,上面有细碎的划痕,但是好在并没碎漏。

仔细用衣服下摆擦干净内壁后,金拿起它端详,整体是浅灰色,透着能看到房间的黑,外壁的边缘泛白,稍稍转动起来,细碎的白色划痕才能看得清。

金高兴的放下它,把怀里藏着的牛奶——嘘,他不能说它从哪里来,人鱼会听见——小心翼翼地慢慢注入。白色的液体充斥进了灰,像是为绝望注入新生的希望。

然后金又看了眼从那漆黑的角落里拾到的破旧打火机,里面的油已经所剩无几。金打了好几次火,才弄出微弱细小的黑色火苗,他赶忙端着玻璃杯,透过玻璃为其加热。

金也不知道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但是他为此感到高兴,这是他能为人鱼做到最好的准备。渐渐的,杯壁变得温热,而打火机的油也终究是用尽了。

蹲着的姿势维持太久,以致于他站立起的时候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,没有疼痛,只有麻木。金站了些许,等确定他能够好好走路而不会打翻来之不易的牛奶后,才上前一步,来到另一扇门前。

他推开,带着满脸的笑容,听到了拨水声。

“格瑞,牛奶热好了。”

在那个泛着淡淡的灰色的浴缸里,躺着一条人鱼。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,他的模样是充满神秘的,从鱼尾的鳞开始到指间的蹼,那头顺滑柔软的长发,高挺的鼻子和那张好看的唇。他听到了呼唤,视线转了过来,投在金的身上。
他在注视着自己,仿佛看着他的全世界。

金递上盛满牛奶的玻璃杯。
格瑞接过,却又迅速收手,这对金而言温热的温度似乎灼伤了人鱼细嫩的皮肤。金有些慌张的接住倾斜的玻璃杯,溢出的牛奶划过手臂。

格瑞的眼里有一丝慌张,金安抚的笑了笑。他低下头,伸出舌头舔舐自己的手臂,就顺着那道奶渍,干涩的舌头划过皮肤,牛奶很淡,更多的是他自己的汗水的咸味。可金却不在乎,他只觉得有些抱歉,他让他的人鱼受惊了。

“对不起啊,格瑞,我太冒失了。”

格瑞迟疑了一会,最终还是接过了玻璃杯,拿得认真,金就跪坐到浴缸边上,看着人鱼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将它喝完。

直到那面色冷淡的脸上透露出些许满足,金就觉得内心被什么给填满了一样,也跟着高兴起来。金盯着格瑞的脸看,虽然在他的人造人的视网膜里,世界只有黑白灰的渐变色,但这不妨碍让他知道格瑞长得有多么好看。

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生物,是金的一切。

格瑞用带蹼的手抚上金的头,捻起金的头发,转而慢慢移到他的脸颊。

金。

他听得见,一遍又一遍。格瑞呼唤自己名字的气声。每一下都是那么的嘶哑,又像是泣声一般。金承认,他沉醉在了塞壬的呼唤中,可能因为那是来自神秘的呼唤,也可能因为那是唯一他能听见的、塞壬能说出的话。

金。
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,格瑞喜欢两手托着他的脸颊,用他的唇靠近自己的,这不像是习俗。

更像是一个游戏一样。

金充满着好奇和不解,他还不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,于是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指挡在了两人的嘴唇之间。他看着格瑞为此而有些生气的眼神,仍然是满心的疑惑。

真可惜,金跨进浴缸哄起因为游戏没有继续下去而突然坏心情的人鱼,心想,格瑞没法告诉自己游戏规则。

否则的话,他一定会陪他玩的。

他们最终相拥在冰凉的浴缸里,默默想着各自的心事,犹如拥抱着世界。

3

这块土地上充斥着绝望和不公。过分贫瘠的土地无法养活作物,失去了粮食的人一定活不下去,他们只好挣扎着求生。金感到庆幸,自己有足够多的体力去应付繁杂的工作,它们多是体力活,但是只要有回报,只要能让自己和格瑞能活下来,他就乐意去干。

绝望压不垮金,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最绝望的。

他和格瑞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,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,但是在这,金看到了生的挣扎。

“喂,浑小子,在偷懒吗?”

“不我呃……”

那些粗暴的大人的拳打脚踢带来不再是疼痛的麻木,金蜷缩在地上,每次的呼吸带来的是抽搐。等他回过神,他看见从自己嘴里吐出的深黑色液体,溅到了灰黑色的地面。嘴里的甜腥味混杂起耳边传来了忽近忽远的辱骂声,让人作呕。

“切,这种瘦弱的小孩还是死了算了,浪费资源。”

金咬咬牙,可他忽然想到了躺在浴缸里,半身浸入水中的格瑞,那张柔和的脸。他又开心了起来。

没事的,还有格瑞,如果他轻易的死去,那格瑞又该怎么办呢。

那条无法行走,却又温柔的人鱼。

格瑞只会呼喊金的名字,那是金唯一拥有的,也是金唯一能把一切献上的,他的人鱼。

金领了那天的工钱,太少了,只能够买得起一支营养剂。他本来还在为口粮的事感到懊悔,却又想起今天是分发水源的日子,突然有了活力。在金的认知里,没有什么时候能比今天更重要了,他迫不及待的跑去救助站,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
扫过列队里每个人的脸,那里弥漫的绝望让金有些呼吸难耐,他别开头,又看到了什么不忍直视的东西,最终低下了脑袋。

他看得到,有些人刚领完水,就被拖进小巷里暴打,最后连衣服都被夺去。那些政府人员就远在三米处,但是他们视而不见。

金能做到的只有在拿到水后一路快跑,钻进那些狭小粗糙的墙面之间,穿过一个接一个的阴暗小巷,绕着路回到他的海。

这些水是他需要的,但是,格瑞更需要。

金跑的太快了,他觉得喉咙口被烈火燎过,刺痛伴随着每次口水的吞咽。但是他不能停下来,否则那些躲在漆黑角落里扭曲了的人心不会放过他。

还好,他一向好运。

他窜进了门,轻巧的锁上为不惊动海深处的人鱼,靠着冰凉的门慢慢滑坐到了地上。金听见,在自己的体内,左肺里面,那颗心脏的机械运作声,传入耳朵犹如卡带。

金还在后怕,但是,他不能让房间那侧的格瑞受到影响。
想些快乐的事吧,格瑞轻呼自己名字时被依赖的感觉、格瑞喝牛奶时满足的表情、格瑞、格瑞……

他调整好了表情,这才推开门,邀功一般把水瓶举到面前。

“格瑞,快看!今天是领水的日子!”

躺在浴缸里的人鱼披着银灰色长发,转头看向自己,他的表情一愣,眨了眨眼。

金。

金看到了他眼里真挚的感谢。为此,金觉得满是伤痕的身体哪里都不再疼痛,他的笑容也更为明显起来。

“我现在就倒进来,你等我一下哦。”

一大瓶水,差不多注入三分之二。若不是格瑞伸手抵住了倾斜的水桶,可能金会只留下他的最少量饮用水。

金看得见,那些埋没在格瑞灰黑色的眼睛里的苦涩,但是金装作看不见,他不喜欢悲伤的格瑞,这让他的心脏会卡机,碾得他难受。于是他故意拔高音调,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,好让格瑞分神。

“对了,既然今天水多的话我把衣服洗一下吧……”

金刚想脱衣服,可又思及身上的伤痕累累,他打起哈哈,和格瑞说:“啊呀,换的衣服在外边,格瑞,稍微等我一下。”

他匆忙关上门,脱下衣服和裤子。房间昏暗,没有窗户,这一切在金的眼里只有黑色,他摸索,终于从黑暗里凭借记忆和指尖捻到了布料。金胡乱的套上,才发现是一件掉了扣子的宽大衬衫,还好,那足够长,也足够厚,最起码能遮住自己身上的伤痕。

金这才满意的回到浴缸边。
他蹲着,把衣服扔进洗衣盆,拿起水瓶,只倒了一点点,就开始搓揉起来。

金听见水声,从浴缸里发出的,从盆里发出的。他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皱,皮肤的颜色也微黑,却乐此不疲。

如果这些发皱的皮肤最终变成鱼鳞,那他是否就能听得懂格瑞的话语了呢?

金想到成为人鱼的自己,不自觉地开始傻笑,他抬起头想和格瑞分享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,却看见格瑞盯着他看,看得出神。金不住的开口问:“怎么了吗?”

回应的是人鱼的摇头。有水珠从那头银灰色长发上滑落,让人联想到珍珠。虽然童话里珍珠是人鱼的眼泪,但是金舍不得让格瑞哭,能这样就看到珍珠,那真是再好不过啦。

金又笑了起来:“饿了吗?我去拿吃的。”

他放下手中的衣物,走出门,可他跨出去之后才想起今天的午餐只有一支营养剂。本来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突然僵住在嘴边,他自己看不见,但知道这一定是个滑稽的表情。

没有补救的办法,而且,在这个时代,能有一支营养剂代表的是活下去的机会。

即使如此,金依旧觉得对不起格瑞。

“对不起……我们没有钱了,只有这个。这个很难吃,但是没办法。”

金拿着营养剂回来,塑料包装里的针管在金的眼睛里是黑色的,其中的液体毫无味道,实在是难以下咽。

格瑞的眼里是理解,这让金更加难受,他避开人鱼的眼神,跪在浴缸旁撕去营养剂的包装,递到格瑞的嘴边。
动作虔诚地像是信者,献上着自己的生命。

“你吃吧,我先把衣服洗完。下午还有工作,就没时间了。”

你呢?格瑞的眼神里透着询问。

金能做到的只有用欢快的语气强调着“我不要紧的!我不饿!”,他愉悦地撒谎,又一边愧疚:“你吃吧,营养剂我们还是有的,过一会儿我再去吃。”

可是人鱼的眼睛太过清澈,他看透了金的谎言,却丝毫不谴责。格瑞咽下了半管就推开了金的手,那细腻的掌心抚上金的手臂,带着水的湿腻,像是为了安抚了金的愧疚,动作轻柔却又坚定。

金觉得自己的心脏又不好好工作了,一抽一抽的,让他生疼。
他只能忍着,强硬的迫使自己微笑。

“格瑞,你真好养。那我就把剩下的吃掉了啊!”

剩下的半管被金囫囵吞枣一样的咽下,他喝得太急了,甚至都有些呛到。
他却觉得比起这种痛苦,那一抽抽的心脏才更让他难熬。

格瑞是人鱼,他是大海的宠儿,而不是这个小小浴缸中的囚犯。他应该像是传说中的那样,抑或是童话里的那样,在海里畅游。他的每一片鳞都能被水淹没,他的每张蹼都能划开波浪,他的每根细长的发丝都该在海中起伏。

他应该属于海洋。
【蓝色】的、干净的海洋。

等到咳嗽渐停,金把空了的针管扔向身后,伏到浴缸边上,张嘴问道。

“你说,大海是什么颜色的呢?”

金抬头看着格瑞,人鱼一愣,他回望过来与金对视,眼中流露出不忍。

金能幻想的,只有格瑞布满泛着白色灰鳞的尾巴,那条又长又薄、微微泛灰的鳍,那乳白色的皮肤和深黑色的眼睛,能在白色的空间里凭空漂浮着。这时的格瑞一定会无比快乐,不善言辞的他会轻笑着起舞。多么的优雅,多么的幸福。

可真是遗憾,金心想,他看不见颜色,世界只有黑白灰,让他无法感知海的美丽,也就没办法单方面跟格瑞聊起人鱼的故乡。

但是好在格瑞并不在乎,他只要金能陪在身边就好。

金看着格瑞。人鱼的视线一点点扫过金的五官,他看得是那么的专注,那么的细致,让金那颗机械的心乱跳不已。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印刻什么,可是在金眼里,更像是为了告别。

告别什么?金不懂。

格瑞的手又一次抚上金的脸颊,湿润细腻的掌心撩拨开金的碎发,可这次他没有靠近金的唇,而是微微抬头,在他的额头上轻触。

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,来自大海的祝福。

金看着格瑞收回手,松松的掩盖住他自己的眼睛,张嘴闭嘴,似乎是在唱什么歌。可是那是人鱼的歌,金听不见,他只能看见那白色的手背下,那张好看的嘴,在呼吸间吐露出的古老的词语。

格瑞的手更白了,或许是亮起了什么光。

然后他移开了手,把它敷到金的眼睛上,金仿佛看见了,海浪波动时带出的白色浪花,成群的鱼在眼前游过,那些五彩的珊瑚就在脚边——可没什么能比得上人鱼的美。

耳边似有似无的呢喃声,那是格瑞的声音,像是歌的一部分。
可它戛然而止了。

金睁开眼,手掌早已被收回,他看到了,像是看到了奇迹。

这是一个充满颜色的世界。

“我……我能看见颜色了!格瑞,这是你的魔法吗?”

可他下一秒却什么字都说不出,他看到了,那双空洞的,剔透的紫眸。

金内心世界的颜色像是再次消退了一样,哑口无言。

格瑞用自己的眼睛,换来了金充满颜色的世界。

4

金能看到颜色了,他终于知道了土地的褐,天空的灰,血的红。可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,这是格瑞给予的颜色,它的代价太大了。

“怎么了,金,心不在焉的。”

身边的男孩把头探了过来,他是金认识的为数不多友好的工友,在前不久的记忆里他还只是黑白的,如今金才发现,他又一头棕褐色的短发。

“没什么,就是在想心事。”

“哦……”男孩挠挠头,继续把凿下来的矿石搬到推车里,“听说最近政府越发的不把人命当回事了……你也当心点。”

金没有回答,也没有停下手头的活儿,他还在想着格瑞。

自从格瑞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,他就像是放弃了看一样,总是垂着头拨动着水面。金现在才看得到,那些水已经发绿了,在浴缸的内壁上还长出绿藻,它们连绵到了水面,又伏上人鱼银色的尾鳞。可格瑞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,他现在也是这样,像是满足又像是放弃一样,用细长的手指去波动绿色的水。

完全不似金在幻想里看到过的,那般自在快乐的模样。

金机械化地用铁镐敲击墙面,地面传来了震动,他没有回头。
所以他没有看见身旁瞪大了眼睛满目惊恐的同伴。

“金——!!!”

肩膀被猛的一推,那是在生命之际爆发出的力量,金被推出了一米远。他伏在地上想要抬头,在未反应过来之前,就被淋了一身的温热,散发着腥甜的铁锈味。

红,黑,褐,血,肉块,石头,土地。

这是金第一次直面有色的死亡。那些大片的红色给人的绝望,在这一刻,金才切身体会到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,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迈开步子。接触了氧气而发黑的血块结在他的脸上,可他感受不到,他快疯了,耳边只能听到对方疯狂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。

金!!!

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感情,结合了红色与黑色,让金一阵眩晕。

不,不对,他的名字不应该被这么喊。

金。

格瑞。

金。

那应该是柔和的,平稳的嗓音。
格瑞总是呼唤的名字。

金突然飞奔起来,跑出矿洞,跑出人群。他迫切的需要格瑞呼唤他的名字。耳边的惨叫声让他不能呼吸,但如果是他的那条人鱼,一定能拯救自己快要窒息的大脑。

肮脏的灰色墙壁,红色屋檐的小巷,出现在面前的淡绿色木门,推开,昏暗的屋内,那头的蓝色大门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金颤抖着双手着急地要去打开,可他又突然感到害怕,如果门后的格瑞也不在了,他想他会疯了的。

浴缸里垂着头的人鱼像是惊醒了一样,他把眼睛抬起,空洞的眼睛望向金,即使格瑞看不见,但他就在那里。

金直接跪倒在浴缸边,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没有沾到血的手,与格瑞的五指相扣。金抓得很紧,可能压到了人鱼指间的蹼,但是格瑞不在乎,他只想安慰金。

“你还在,太好了……”金拥上格瑞的肩膀,把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,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嘶哑。

金无法冷静,开始语无伦次的说起刚才发生的事,每说一个字,那惨烈而又刺耳的呼喊声就在大脑深处回荡一次,一遍又一遍。

求求你,格瑞,我不想再听了。

但金没有说出口,他把自己的尖叫咽回喉咙——格瑞会担心自己的,于是他哑着嗓子解释道。

“我没哭,没有……只是我现在还能听见他的惨叫声……”

金觉得格瑞的皮肤冰凉,可依旧冷却不了自己身上的滚烫,那些溅了红色的地方炙烧着自己的心,透着身体的无助让他不得安宁。

格瑞似乎唱起了歌,他耳朵上冰冷的鱼鳞触碰到了金的耳廓,那里微微发出光芒。可惜金埋着脑袋,他没有看见。
他只知道,格瑞用没握住的那只手,盖上了他的耳朵。

那些悲惨的叫声渐渐远去,金似乎听到了格瑞的歌声,参杂着海浪的声音。

他在唱着大海,平和、美丽,充满了希望的大海,一点点的安抚金的心,让他不再觉得头疼欲裂。那是神秘的语言,诉说着美好的东西,就算金听不懂。格瑞就这么唱着,还用手指轻轻抚弄着金额头的碎发,像是心疼孩子的母亲,更像是怜惜信者的神灵。

金听着,听着,渐渐的睡去。

冰冷的浴缸阻隔着两人,但他们依旧搂紧在一起。

这一晚,梦里只有歌声。

5

金听见了格瑞的歌声。

他高兴到不知如何是好,张嘴想要和格瑞分享这一奇迹,可下一秒,他却觉得心脏骤停。

如果人造的眼睛能看到颜色,要用人鱼的视力来换取。

那现在耳边传来的歌声,又是格瑞用什么换取的呢?

他不敢猜想,可每次呼吸间吐露的只有无尽后怕,五脏六腑都在下沉。
这个奇迹,又是靠着格瑞放弃什么所实现的?

噜啦啦,啦噜啦。

那是金眼前发黑时唯一能听见的声音,他连呼吸都停止了,整个人冷得发抖。

已经完全虚弱下来的银发人鱼依靠在浴缸里,歌声温柔平和,一如他呼唤金名字时的语气一样,让金止不住地想要哭。

格瑞就这样空虚着眼,看着金所在的方向,笑得满足。

金冲了过去,隔着浴缸,与格瑞紧紧搂在一起。他呜咽了很久,最终咬破了自己的嘴唇,放声哭了出来。

格瑞为了他唱了无数的歌,声音嘶哑破碎,却依旧不停,仿佛为了制止金的眼泪。
可是金哭得只是更凶。

格瑞听得见悲壮的哭声,可他不知道金悲伤的原因。

如果你还是悲伤的话,我就会一直唱下去。

金听着,听着格瑞虚弱嘶哑的歌声,也听见了悲伤的潮汐,起起落落,吞噬了人鱼的所有。

金再一次感受到了绝望。


生活愈发的艰难,就像是大浪后的暴风雨,搅得海洋混乱不堪。工作更加艰难起来,可是能拿到的钱却是越来越少,分配的物资也都减量。金无助,最可怕的是,如今每月能领到的水只有从前的二分之一,牛奶更是别提了。

更多的人不再指望工作,他们等待弱小者的成果,然后进行掠夺。

可是金做不到,他不能这么做,他想保持着这颗机械的心脏还是干净的情况下去触碰格瑞。

格瑞,为了自己献上祝福的人鱼,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发青,碰不到水的地方开始干裂,伤口泛紫,那条美丽的银色的尾巴也不再散发光泽。

这是金唯一想保护的,可是他无能为力。
他还是不知道,海是什么颜色的。

金领完水,快速穿过小巷。他耳边现在也能听见飘渺的歌声,那不是格瑞的,来得更远一些,隐约透出些癫狂。金下意识的搂紧怀里的水桶,里面只装得满一半。
只有这时他觉得格瑞看不见是一件好事,这样他就能骗格瑞说水变少了些,然后把桶里的全部注入浴缸。

可是金的好运似乎用完了。

还有三条小巷,转过弯就能回到他的海。金却被黑暗里伸出的手一把拽过臂膀,狠狠的甩到了地面上。

“啊!……嗯……”

金艰难的睁开眼,是几个陌生男子,他们坏笑着踩上金的手臂。金自己都能听见骨头在地面摩擦发出的悲鸣。

“呵,小子跑得挺快啊。”

“诶老大!大半瓶水耶,这次收获不小嘛。”

求求你不要!!那是格瑞的!

“啧,这死小子抓得这么紧…喂,你给他来一脚,让他松手。”

不行!即使是这点水都不够,求你们不要!

背上已经满是伤痕了,手臂早已青紫肿起。可是金仍然没有放手,死死护着怀里的水瓶——这是格瑞的,谁都不会给。

“哇这小子铁了心不想给,哼,给你留生路你还嫌弃是吧,得,那你就去死吧。”

眼前闪过银色的反光。

……

死?

我会死?

那格瑞呢?

当我化作一滩血水,那条人鱼,他会怎么样?

耳边的歌声突然清晰起来。那些陌生的词语像是浸泡在杀意之中,歌声越来越高,越来越刺耳。

我不能死。

塞壬的语调里带着癫狂,让人毛骨悚然的措辞,指引金落入深渊。

不能让格瑞死。

……

……那你们就必须得死……

音调反转,像是海中的宴会一样高调,放任了自我的快感。海浪澎湃吹打着海平线上万物,但是海面之下却是一片宁静,人鱼就在那里,张嘴唱着,庆祝着海啸的来临。金听不懂它们在唱的含义,但是他就是知道,现在的他无比快乐。

等金再次回过神来,入目的,是周围满地的红色和尸体。

他沾满鲜血的双手,紧紧的抱着怀里的水瓶。



金成了怪物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撕碎那些大人的,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,但是现在,面前的现实指责着他。

金是人造人,是个怪物。

回忆起实验所里那些打量怪物的眼神,金的内心变成一片平静。

他就这样,抱着那半瓶水,仿佛失了魂似的向后退了两步,转身离开这片地狱。

缓慢,一步,又一步,加速,抬腿,奔跑。

他大口喘气,每口呼吸都让他嘶声力竭,最终门板撞击墙面的声音为他的疯狂画上休止符。

可金这会一步都迈不开了。视线余光里沾满了鲜血的双手在水瓶上留下印记,让他看着觉得惊悚,又觉得好笑。

他不敢面对格瑞,可是这点水对格瑞来说太重要了,他不得不去面对。
所以他压下那股自虐的厌恶,佯装起平时的微笑。

可转念一想,格瑞看不到的,那挂在嘴边僵硬的弧度慢慢坠落,最后又回归到了面无表情。

金不愿弄脏天蓝色的门,他用肩膀顶开,看到了躺在黑水中的格瑞。格瑞少有的清醒,他正努力张开眼睛,看向门的方向。

那双眼里的担忧,金已经看不见了。

金。

他轻声呼唤,有气无力,像是要死了一样。

死……这个词让金咬紧牙关,耳边塞壬的歌还在飘渺不定。金下意识的就用沾满了血的手抚上格瑞的手臂,那里的鱼鳞粗糙,像是划在他的心上——即使他的心脏由钢铁做成。

“我回来了,格瑞。今天我只拿到了半桶水。”果然,半干的血沾到了格瑞的手臂上,金下意识缩回,“对不起啊。”

他不应该去触碰格瑞的,作为一个怪物,他果然保护不了任何东西。连那些珍惜的也会被玷污。
金的鼻头发酸,视线里的一切晕成色块,那些咸涩的液体顺着脸颊掉落,却是悄无声息。

“对不起,我今天太狼狈了,我去换一下衣服……”

金。

是格瑞,他就好像突然恢复了活力一样,起身拽住了金,把他揽回了浴缸边。
那双带着蹼还泛青的手摩挲着金的脸庞,用鱼鳞拂去泪痕。

格瑞的眼里是无声的询问。

出了什么事?

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人鱼的注视,他看你是这么的温柔,即使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
啊,格瑞,我的人鱼,今天我才意识到,我是一个怪物。

金身体里故作镇定的什么被击得粉碎,涌出的悲伤和孤独像是海水一样没过金的头顶,让他什么都不再听见,窒息感换来了心声。

“格瑞,我是个怪物!我杀了他们所有人!你摸摸这些血,还是暖的……是我杀了他们!我不知道,不知道啊……”
这大概是第一次,金在格瑞面前崩溃,他压抑太久了,以至于格瑞都吓了一跳。

金扑进格瑞的怀里,嘶吼着,大叫着,可是当害怕恐惧后悔内疚自责一齐袭来时,什么都救不了他。

金成了孤独一人的怪物。

“格瑞,你终将离我远去。”
金终究哭喊了出来,这是他心底深处最大的恐惧,他害怕到颤抖,害怕到胸口里的机械不再运转。

他害怕啊,格瑞,他怕。

格瑞用尾巴圈起他的身子,把他整个人搂入怀里。他的手仍旧贴在金的脸庞,微微抬起,格瑞凑了上去。

这次,这个游戏没有了规则。

 他们的嘴唇相贴,厮磨着,充满了咸味与腥甜味的记忆。
格瑞显得很满足,他微笑着,放开了手,摸索出了什么。

“格瑞!”

那是一块刀片。
金有不好的预感,他扑上去想夺走,却敌不过人鱼的迅速。

一刀,两刀,三刀。

宛如做梦一样,那条漂亮的,能让格瑞在海里畅游的尾鳍,就这样被撕裂割碎,然后沉入了黑色的缸底。

有血液溅到金的眼睛里,那双一眨不眨地眼睛里。

金牙齿打着颤,他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,觉得耳边传来的歌声像是要搅碎他的五脏,同那尾鳍一道,下沉,下沉。

格瑞笑得开心。

金。

不用担心了,我一直都在,哪里都不会去。

格瑞看不见,金已经放空了表情。

是我的错,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停地回荡,是我让格瑞无法再回海里去了,是我逼他的。

他顺着格瑞的视线,呆呆望向挂在墙壁上的镜子。

他看到了,自己那双红如鲜血的双眼。

“为我唱一支催眠曲吧,格瑞。”

金喃喃,他蜷缩进格瑞的怀里,注视着镜子里的红色。

好让我能够入睡,好让我不再醒来。
为我唱一支催眠曲吧。
格瑞。

6

格瑞的样子越来越可怕。

不,绝不是不美丽,他依旧美得神秘,但是怎么都掩盖不住那层如纸一样薄的皮肤底下透露出的死气。还好,格瑞依旧活着,他有着心灵支柱——他的大海,他不会死去。

这和金看到格瑞第一眼时截然不同。



那时在实验所,那层玻璃里起起伏伏着的格瑞要远比如今的他健康健壮,可是金看见,那双记忆里的灰黑色眼睛布满绝望和痛苦,他的眼神近乎死亡。

那是金做为人造人对外物第一次反应出感情。

即使当时的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应该如何称呼,它或它们无法形容。

无数次抚摸上胸口,机械运作的动静模仿着人类的心跳,可就是无法让金理解人类的感情,甚至,他都感受不到感情。

可是现在,金觉得【惊讶】,这是看见那条鱼尾的第一眼,【喜悦】,他与人鱼对视上的瞬间,【心痛】,他蜷缩在只有一人高半尺长的水箱,【??】,当他看向自己,微微歪头,露出了怀念而又悲哀的神色,像是看着他最后的祈望。

【??】……这究竟是什么?
这个感情来得猛烈,在金作出反应之前就冲击了他那颗人工的心。

我不知道,虽然我不知道,但是,我想救他,我想……帮助他。

人工智能的大脑飞速运转,金得出结论。

我想要帮他。

就像是人类突然发现了神灵的显现,对金而言,这条人鱼给了他活下去的目的。金想让人鱼活下去,这就是他的存活动机。

研究所是不行的。
因为在这里的区别只有还有研究价值的和死去的,对于人鱼而言留在这里只会剩下绝望。

那么,要逃吗?要去哪里?

金不知道,可是他一直好运。

破旧而又杂乱的研究报告,那是来自于一位不知名学士的,它被废弃在了实验所的角落。金扫过上面的字迹,他看得懂的不是很多,但是已经足够了。

人鱼,深海,歌声,族人。

人鱼居住在深海,他们依靠歌声与族人交流。

陆地,排斥,脆弱,保护。

对陆地的空气有排斥反应,生理特性变得脆弱需要细心保护。



深海,蓝,海,故乡。



金明白了,他用手指轻轻抚过这几个字,反反复复,像是找到了未解谜题的答案,他感到【兴奋】,这让他坐立不安,现在的他想要见上那条人鱼一面,告诉他,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
金没忍住,他一直都是行动派。

很巧的是那位一直偷偷教导自己多余知识的女研究员帮了金一把,她给了那他个房间的门卡。

那天晚上,金悄悄的闯入无人的水槽室。
这一切都是小心翼翼的,他靠近水槽,端详,把手掌贴在玻璃上,看着浅眠的人鱼。他就睡在波光粼粼的透明液体之中,沉睡着,拒绝了世界。

可是人鱼是有多么的神秘啊,那头长发,那条鱼尾,那长又轻薄的鱼鳍,那修长的手指。

在金眼里它们深浅不一,但都是灰色。
他想,那大概是他看到过,最好看的灰色了。

灰色。

Grey。

金轻轻的说出了声,在这个房间里,只有他的轻呼,随着空气荡漾开。

人鱼缓缓睁开眼睛。

“格瑞。”




金惊颤,他已经睡不着了,靠着回忆和幻想度日,可即使如此依旧无法改变现状。人鱼因为对空气的排斥和伤口的感染而虚弱不已,可即使如此,依旧在他的身边。

现在还是,现在,还在他的身边。

但是,格瑞,他的格瑞,将要死去。
人鱼的呼吸愈发困难,每一下都在透支着他的生命。金时不时会去故意叫醒格瑞,他害怕,害怕下一秒人鱼就会抛下他去到一个他无法前往的地方。

“格瑞,格瑞?你醒一下好不好?”
金握住格瑞布满龟裂的手指,靠上他的肩膀,他不敢看那里的皮包骨头,可他触目可及的所有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灰青色,“格瑞,我睡不着了。”

耳边仍有海浪的声音,可它们只会扰得金心烦意乱,让他不得安宁。

金迷失了接下来的路,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。
语气里显而易见的迷茫似乎让格瑞又操心起来,他艰难地抬起手,遮住金的眼睛。

人鱼在叹息。
啊……他又让格瑞为自己担心了,金想着,却为此感到了丝丝暖意。
格瑞是他最后的救赎。

“为我唱一首催眠曲吧,求你了,格瑞,求你了。”

格瑞没有拒绝金的请求,他张开嘴,唱得深情,那些拗口的音调在金的耳朵里居然听懂了。那是赞美诗。大概是格瑞对海的感情。沉重的忧伤,蜿蜒起伏的回忆,快乐的曲调,希望的喜悦。

果然,格瑞还是爱着大海的。

爱情?

金琢磨着这个字眼,这个感情至今他都不懂,这令他好奇而有恐惧。
格瑞,爱情,大海。

爱情。

那机械的心胡乱的工作,一顿一卡地失去往日的节拍。
金涩着喉咙,问道。

“格瑞,什么……是爱情呢?”

格瑞没有回答,他只是继续唱着,让金好安然睡去。




金卖掉了那枚镀金项链。

这是另一个人的希望,就是她帮助了金和格瑞逃出了研究所。可是她走得太急了,只是把项链挂到金的脖子上,就这样不辞而别,甚至金还不知道她的姓名。

格瑞和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。但是他们坚信着她还活着,这枚充满祈望的项链就是证明。

可是现在,金不得不把它卖掉,他需要另一份希望。

无论金如何劝,格瑞都拒绝了进食。他似乎意识到了金把营养剂都给了他,但更有可能,他已经预料到了死亡。

这个想法在金的心头滑过,那里的机械像是卡顿了一样,让他一阵生疼。

金只能去买牛奶,这种营养价值高且稀有的食物在如今的时代价格可想而知,但是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用祈望的项链去换。

可格瑞明显猜到了钱财的由来,他在得知自己买来了牛奶后神色一愣,慌张的伸出手摸向金的胸口——那里空无一物。

金握回住那只手,它太瘦了也太凉了。

“没有关系的,只是一条项链,以后我们去买回来就好。”

金还是不知道,或许此时他的心情应该是悲伤,也有可能是心酸,可是他还是努力把语气拔高,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
格瑞妥协了,他只喝了几口,就再次放下杯子,金咬咬牙,说道。

“没事的,我已经喝过了,格瑞,再喝一点吧。”

“你剩这么多我也喝不掉啊格瑞。”

“求求你了,再喝一点吧……”

“格瑞,求你了……”

无论金怎么求,他只是摇摇头,然后像是陷入沉思一样,微微低头。

把牛奶放到浴缸边的小台面上,等金再看向格瑞时,那条虚弱的人鱼居然坐了起来,这是这几天里他做过的最大的动作。那双本来空洞的紫眸里闪起了星星点点的亮光,一如当年在实验室里他们隔着玻璃对望的那样,充满了希望。

金坐到他的面前,他的那只手抚摸上金的胸膛,另一只,则是覆上人鱼自己微凉的胸膛。

金就看着格瑞慢慢笑起来,那是金从来没见过的,一个释然的微笑。

“格瑞,你这是……”金迟疑了一秒,立马喊叫道,“等等,格瑞,你要干什么!”

坏的预感永远是最准的。

他想阻止,可是为时已晚,格瑞不知道唱起了什么,他动弹不得。

金看见了,从格瑞指尖蔓延开的金色,一点点地顺着手臂到了自己的胸膛。那花纹像是藤蔓,又像是海浪打着的卷,闪着神奇的光。

不,求求你,不。

格瑞,求求你。

我看到了你的心脏,它本来是这么的鲜红,如今却在慢慢透明。

而我的那颗机械的心,如今却鼓动地如此真实。

为什么你能笑得这么好看啊,格瑞,这又不是告别。

金把眼泪死死箍在眼眶里,他看不清格瑞的脸,可就是看得见,格瑞嘴一张一合在和他说什么。

他看懂了,失声痛哭。

“金,我把心脏送给你,这样你就能知道什么是爱了。”


现在金胸口里的每次的心跳声,成了人鱼之歌的终章。


格瑞的声音戛然而止,他摔入了浴缸里,水溅上了金的衣服,可是金不管这么多,他在能活动的第一时间冲到了浴缸边。

金被那颗心脏里传达的感情给烫着了,这是爱意,充斥着惊讶、喜悦、心痛,这就是【爱慕】。

原来他早在实验所,双目交触的那个瞬间,就已经【爱】上了这条人鱼。

可是,等他反应过来时,格瑞已经几乎快走尽了生命之路。他在短短几秒里已经衰弱到了无法呼吸,那头美丽的银发干枯,鱼鳞脱落,沉进浴缸的黑水里,不见踪影。

金想阻止,他伸出手,却被一把抓住。

格瑞那只好看的,细腻的手上布满龟裂,它死死的拽着金的手臂,像是传达着主人的什么。

可最终,它还是无力坠下。

“格瑞,不要,求你了!求你了……”

人鱼的那双眼睛闭上了。

就像是童话故事里说的一样,就像是研究所的报告里叙述的一样。

格瑞化作了一堆泡沫,沉入浴缸里的黑水中,没了踪迹。

金的心脏,这颗诞生不久的心脏,像是又停止了一样。
他怔怔的跪在这潭死水中。

格瑞,他的人鱼,他的爱人。

他去哪了?

金想站起来寻找,可是他的脚碰到了浴缸的塞子。他看着水渐渐流走,一点点消失在了下水道口。
水都流走了,为什么他的人鱼还不出现?

然后,金看到了。

那是满满的,沉在浴缸底部的鱼鳞。

7

金认出来了,他蹲下,颤抖着想去捡拾起眼前的那片,但是当他触及那银白色,一切化为粉末。

金去拿了一片又一片,无一例外。
他的手上,头发上,衣服上,沾满了银色尘埃。
那些银粉飘舞着,围绕起金。

这是你在给我拥抱吗?
格瑞。
那求求你,求你给我一个拥抱吧。

再为我唱一支歌。

求你了。

他攥紧手里的鳞粉,号啕大哭。



金决定踏上旅途。

他知道自己身边只有几支营养剂,但他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离开这块土地,向着大海的方向走去。

他抱紧怀里的水瓶。

“格瑞,你现在可轻多了。”

水瓶里的银粉散发着淡淡的光芒,那是格瑞的祝福。

“你说,我能知道大海的蓝色吗。”

金的眼睛随着银沙光芒的减弱而又再次变得不分颜色,大概再过不久,他的世界又要回归到了黑白灰的过度。

“嗯……应该是这个方向吧……我听到歌声了。”

金继续走着,他翻越了边界线,躲过了军方的枪击,继续走着。

他需要带着格瑞回到海里,这是他活着的意义。

金想,好吧,也许我仍需跋涉千里,即使世界又变回了黑白,即使他再也听不见塞壬的歌声,他都要看到海。

他要把人鱼送回海里。


他的格瑞。

你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,看到的是你的那片大海吗?

我不知道。

但是你笑的太满足啦,就当他是吧。




金走到海边的时候,怀里的银沙已经暗沉无光。他看见了深灰色的天空和大海连成一线,海面有黑色的波浪和白色浪花。

他的耳边只有风声作响,还有波浪打到海滩上的声音。

我还是不知道大海的颜色,金对着水瓶呢喃道,我也听不到你族人的呼唤了。

可是,格瑞,你到家啦。

他拔开瓶子的木塞,一步接一部跨入海中。

海水漫上金的腰,他在涨潮中一点点被淹没,可是金不在乎,他把瓶子倾倒过来,看着那些银色散入海里,一点点消失。

金走得太久了,一路上几乎是凭借着意念走到了这里。

现在,他觉得累了。他要赶在祝福消失前,把爱意留在心里。

潮落,他慢慢倒下,像是拥抱什么一样。

金在他最后的爱意中停止呼吸。

他隐约透着海水看到,格瑞在向他游来。

他们相依在了一起。
格瑞为他唱起了一支安眠曲。

哄他入睡。

8.

巫婆质问着:“大海比蓝色更纯洁,比灵魂更珍贵,比天堂更美丽。烈火烧不毁它,大水扑不灭它。那您呢,您眼睛里像水一样清澈的颜色,可是大海吗?”

少年没有回答。

他抱着自己的爱人,他的心鼓动,因为他的爱人把生命注入,爱意让他的心狂跳不止。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将近,于是他走向大海深处。

乌鸦在他耳边鸣叫着,他们的发在海风里飘动着。少年最后一次露出灿烂的笑容,海浪拍打着他的身子,渐渐吞没了他。

直到最后,海都没有回应他的呼唤。


【END】


是阿天逼我的

2017-07-19瑞金格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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